第 16 章 福斯湾的帆
长假是从周五下午落下的。
那是四月最后一个周末,南非正逢自由日(Freedom Day)的长假。连续几个星期,白天在帕登岛厂区的车间和仓库里翻箱倒柜核对物料,夜里在海景公寓里对着笔记本和表格算到后半夜,每个人的后颈和眼眶都绷得生疼。周五下午三点,厂区大门提前上了链锁,那股刺鼻的苯乙烯树脂味,被来自海湾的咸风冲刷得干干净净。
周六早晨不到八点,公寓楼下的水泥空地上便响起了短促干脆的汽车喇叭声。
我推开阳台推拉玻璃门,看见一辆白色的双排座皮卡停在路边,车斗里整齐码着两个大号红蓝塑料冷藏箱和几副长长的潜水脚蹼。William 坐在驾驶座上,降下车窗朝楼上用力挥了挥手。
William 前阵子刚结束在富阳工厂的驻厂工作回南非。在富春江边老厂房的那段日子,他整天扎在车间里,和老周、小陈、钱涛几个摸爬滚打,大家早就处得熟络无比。如今回到开普敦,正赶上这个长周末的好天气,他头一天就打定主意要带我们出海透透风。
他穿了一件洗得有些发白的浅灰色棉质短袖,下面是宽松的浅棕短裤,脚踩一双沾着干盐渍的软底帆船鞋。二十多岁的年纪,身量高挑挺拔,露在外面的小臂被南非的烈日晒成均匀的小麦色,脸上满是年轻人特有的利落劲头。
“Larry!”William 探出车窗喊,“叫上大家快点,九点之前出港,今天的风刚好!”
我和钱涛、陈良松、老周抓起头天准备好的随身布包下了楼。难得休息,大家全换下了平日里沾满油污和灰尘的厚重工装。钱涛身上套着那件常穿的墨绿色运动衫;陈良松戴了一顶深蓝色遮阳软帽;老周也穿得宽松随和,一身洗软了的旧棉布长裤和轻便软底鞋,脸上带着难得的轻快与惬意。
四个中国人挤进皮卡车厢,里面弥漫着柴油、防晒油和干燥橡胶混合的清爽味道。
皮卡沿着公路向东南疾驰,穿过开阔平整的开普平原。车窗全开,晨风灌满车厢,全是旷野里被阳光晒暖的草木清香与大洋深处吹来的海腥。开了约莫四十分钟,车头拐过一道宽缓的山梁,前方霍然撞入一片烟波浩渺的深青色汪洋。那是福斯湾。而在海湾东北角、紧依着巍峨险峻山体的一处宁静港湾,便是戈登湾。
船就停在戈登湾的浮桥码头旁。
那是一艘刚试航调试不久的四十尺双体帆船,雪白平滑的双体船壳在碧波里轻微晃荡。晨光斜照在修长宽敞的甲板上,两根高耸的不锈钢护栏立柱反射出刺眼光斑。高大的铝合金主桅杆直插晴空,几道笔直的钢丝支索在晨风中发出微弱的呜咽声。
船长是个五十来岁的白人,叫 Neil,皮肤被海风吹成了粗糙的赤铜色,光脚站在驾驶舱柚木踏板上,嘴里叼着一截没点燃的烟嘴,冲我们扬了扬下巴:“上船,脱鞋,包放进沙龙舱。”
老周跟在小陈身后脱了鞋,光脚踏上微凉平整的柚木甲板。他忍不住蹲下身,伸出粗糙的手指,在甲板边缘一枚不锈钢羊角系缆桩的光滑倒角上摩挲了一下,眼里流露出手艺人看到精细工件时的专注。
双体船解开系泊缆,两台三十马力柴油发动机低低颤动,船头推开水面,缓缓滑出了防波堤的狭窄出口。
一出港口,浩瀚无际的天地陡然敞开。
水色从近岸的浅绿一下子跌入了深不见底的墨青。海风扑面而来,带着大洋深处的凉意。William 与 Neil 动作配合得十分默契,主升降索挂上电动绞盘,沉稳的马达声中,那面白色的巨大全通主帆沿着滑轨迅速升顶,在十几米高空被风猛地兜住,发出砰的一声沉重闷响。紧接着前面的卷帆器转动,前帆如巨大的折扇霍然拉开。
“柴油机熄火!”Neil 朝驾驶台喊道。
钥匙拧动,舱底震颤停了,世界骤然安静下来。没有发动机轰鸣,耳边只剩下了风声、缆绳在滑轮里受力的轻微吱呀声,以及两个尖锐船首切开波浪时绵长不绝的哗哗水声。
船身借着右舷吹来的风向左倾斜了一个微小角度,随即稳稳切入长涌。
回头望去,戈登湾背后拔海千米的霍屯督荷兰山脉如同一堵青黑色的巍峨城墙,苍劲的砂岩悬崖齐刷刷峙立在海岸线上,崖壁深处的褶皱在斜阳下投射出刀削般的黑色阴影,直插深暗的海湾。
“躺上去!”William 顺着侧甲板走过来,指了指船头两个狭长浮筒之间悬空张紧的大网。
那是双体帆船特有的蹦网,由高强度聚酯粗纤维编织而成,四边用尼龙绳紧紧固定在铝合金横梁上,悬空架在奔腾的浪花之上。
钱涛站在边缘,双手抓着护栏,探头看着网眼下两米处翻腾的海水,脚底像生了根。陈良松也扶着舱壁摇了摇头。老周蹲在边梁旁,伸手用力扯了扯网绳扣件,小声嘟囔:“这网眼编得真瓷实,拉力全吃得住。”
William 爽朗一笑,根本没理会大家的犹豫。他脱掉鞋子,光脚踩着编织网大步走到正中央,整个人顺势往后平平一倒,双手枕在脑后,闭着眼睛迎着刺目的阳光。网绳发出沉闷有弹性的轻响,稳稳托住了他。
我也脱了鞋袜踩上网面。粗硬的网面带着烈日晒出来的微温,扎在脚底板上有一点麻痒。走到网中央坐下,身体悬在半空。帆船迎风提速,每当两只修长的船首切开长浪,雪白的海浪碎沫便从网孔间嗖地穿透上来,化成一阵细密水雾,噼啪打在小腿、胳膊和脸上。烈日烘烤着头顶,身下是深不见底的冷水,那种冷热交织的震颤顺着皮肤钻进四肢,整个人呼吸都变得无比开阔。
钱涛见状也大着胆子挪了过来,试探着按了按网面,随后一屁股坐在我身旁,抹着脸上的咸水沫大笑:“我的天,这要是掉下去,可真成了大洋捞针!”
老周也笑着挪到网边坐下,两手搭着横梁,海风把他额头的碎发吹得乱飞,脸上露出了在车间里少见的舒展笑容。
双体船继续切浪前行,驶入福斯湾开阔的深水区。
忽然,站在驾驶台上的 Neil 抬手吹了一声急促的呼哨:“Whale!Look at two o'clock!”
所有人胸口猛地一跳,齐刷刷转头望去。
不到两百米开外那片深青色的海面上,水波突然诡异地向下凹陷,紧接着,一道庞大如黑色山脊般的光滑巨背缓缓破水隆起!
还没等我们回过神,海面上随即传来一声沉闷浑厚如巨型风箱般的喷气呼啸。一道数米高的白色水汽如薄纱般冲上半空,在强烈日光下散开成一片短暂的淡金薄虹。紧接着,一道巨大舒展的黑色尾鳍在波浪间高高扬起,足有两扇大铁门那么宽,尾尖挂着晶莹水珠,在半空中停顿了短短一秒,随后异常轻柔平滑地向下垂直切入海面,悄无声息地没入深渊。
海面上只留下一大圈平整如镜的光滑圆斑,慢慢向四周扩散。
四个人全看呆在甲板上。
钱涛张大嘴巴,半天没合上;老周整个人僵在蹦网边,两手扣着横梁,指节发白,喉结上下滚动;小陈扶着遮阳帽的手也定在半空。
“南露脊鲸,”William 撑起身子,脸上透着兴奋,“它们最喜欢来福斯湾避风。刚才那头至少有十五米长。”
帆船在微风里平稳前行,随后划过一道弧线,顺着湾口开了出去,从半岛南端的开普角绕到大西洋那一侧。水色一下子沉下来,风也凉了。船慢慢驶入一片背风的小海湾。
这里被高耸的花岗岩海岬遮挡,风浪骤然平息。水面平缓,但海水深沉浑厚,呈现出一种近乎墨绿的浓重色泽。这一带的水深而开阔,海水能见度并不高,站在船舷边探身往下看,除了近表层的微波,根本看不透水面之下,更看不见水底深处藏着什么。
船在距离岸边几百米处落帆抛锚,锚链哗啦啦沉入水底。
Neil 换上一条紧身短裤,从长凳下拽出一只橡胶网兜,又拿起面镜、呼吸管和脚蹼。
“饿了吧?”Neil 冲我们笑了笑。
“你打算去抓鱼?”钱涛凑上前问。
Neil 没说话,只咧嘴笑笑。他往面镜上抹了口唾沫涮了涮,罩在脸上咬住呼吸管,翻身跨过护栏,扑通一声扎进了海里。两只黑色的长脚蹼在水下轻缓有力地摆动,不过几秒钟,他的身影便隐没在幽暗的水色里。
海面只剩下荡漾的细碎波纹。
海水深幽不见底,从甲板上看下去,底下有多深、人在水下摸索着什么,根本什么都看不到。天地间只剩下海湾里平缓的水流声。
老周两手扶着不锈钢缆绳,伸头盯了半天,小声问了一句:“这水底下什么都瞅不见,人闷在水里没事吧?”
“放心吧,老外打小在海里泡大的。”钱涛虽这么说,两只眼睛也一眨不眨地盯着那处水纹。
大家在船舷边屏息等着。足足过了两分钟,原本平静的深色海面上突然咕嘟冒出一连串碗口粗的大气泡。紧接着海面哗啦破开,Neil 仰头冒出水面,甩了甩满脸海水,两手高高举起。
两只手里,各攥着一只张牙舞爪的巨大硬壳生灵!
那是两只体型沉甸甸的南非岩龙虾。
通体覆盖着粗糙带刺的暗红褐色厚重硬甲,没有常见的大螯钳,但两根粗触须在阳光下凶猛抽打,扇子般的尾甲在空气中啪啪爆响,甩出一串串水珠。
“接着!”Neil 游到船尾跳水板边随手一扬,两只生猛的大家伙落在了湿漉漉的防滑甲板上,坚硬的甲壳砸在地上发出沉闷结实的响动,尾巴拼命弹跳,长刺刮得地面沙沙作响。
钱涛吓得往后缩了半步,老周和小陈围上去仔细打量。老周伸出手,小心翼翼地用手背碰了碰龙虾满是棘刺的背甲,惊叹道:“这壳子比车间里的厚胶板还硬,两根须子跟铁丝一样弹,真有劲!”
Neil 没上船,咬回呼吸管再次潜入水中。五分钟后,海面再次翻开水花,他又带上来了两只个头更大的。四只大龙虾在甲板阴凉处挤成一团,触须胡乱缠绕。
William 走过来,动作熟练地拎起两只龙虾走向后甲板的露天料理台。他按下台面上内嵌电磁炉的触控开关,红色指示灯随之亮起,接着拧开旁边的直饮水龙头,接了满满一大深锅船载淡水架在炉上烧水。
水很快在锅里剧烈翻滚。William 抓起活龙虾,毫不犹豫地大头朝下摁进了沸水里。刺啦一声轻响,热气蒸腾,暗红硬壳一沾沸水就翻成明亮饱满的朱红色。四只龙虾全压进锅中,厚重的不锈钢锅盖随即合上。
电磁炉持续平稳地输送热力,浓郁醇厚的焦香随着海风弥漫开来。Neil 冲完淡水,从冰桶里启开几罐 Castle 啤酒和姜汁汽水递给大家。我和钱涛接过啤酒,老周和小陈平时不沾酒,手里各握着一罐冒冷气的汽水。
“差不多了。”William 看了看表,掀开锅盖。白色的浓烈热气哄然散开,四只红得发亮的大龙虾静静卧在滚水里,甲壳紧绷结实。William 用长夹将它们一一夹出,盛在一个大号不锈钢餐盘里端上柚木折叠桌。
接着,William 从吧台橱柜里端出一瓶冷压橄榄油,又拿出一瓶玻璃装的生抽酱油。老外在船上也常用这套调料。他找来几个小塑料碟,先倒一层深褐色的生抽,再浇上两勺金黄的橄榄油,轻轻一晃,油花裹着酱色,散出一股豆酵香与果木香气。
桌上整整齐齐码着四只肥硕的大龙虾,但整艘船上,真正动手开吃的只有我们四个中国人。
生在开普敦海边的 William 和 Neil 对这东西早就司空见惯,平日里吃得太多,根本不觉得稀罕。William 连一口虾肉都没尝,只是双手握住龙虾胸甲用力一扭,伴随咔嚓一声脆响把粗壮的虾尾拧下来,用小刀划开薄软壳,拇指一抠顺势一掀,完整剥出一条雪白厚实的虾尾肉给我们示范,随后擦擦手,启开一听啤酒靠在护栏边笑边看。Neil 也光脚靠在驾驶台边喝着冷饮。
剩下的四整只大龙虾,全留给了我们四个。
我们不再客气,直接伸手抓起龙虾,烫得在两只手里来回倒,摸到胸甲才捏稳,一扭一撕把壳剥开。雪白坚挺的整条龙虾肉从暗红硬甲里脱壳而出,质地紧密得宛如羊脂白玉,表面挂着一层半透明的热汁水。
撕下一大块厚实的龙虾肉在生抽与橄榄油调和的碟子里轻轻一滚,整块虾肉立刻裹上一层薄薄的油光与酱色,送入口中。
牙齿咬下去,虾肉发出格外清脆的断裂感。冷水海域长起来的野生甲壳质地紧实弹牙,完全没有丝毫人工养殖的松散软绵。初入口是橄榄油带来的温润顺滑,紧接着,生抽特有的咸鲜豆香激荡开来,恰到好处地压住了海腥,反而把虾肉本身蕴藏的那股天然甘甜数倍激了出来。咀嚼之间,丰沛清甜的汁水在舌尖炸开,既有油脂的香润,又有生抽的醇厚,更有野生海产直截了当的鲜爽。
没有葱姜蒜,没有黄酒料酒,用船载淡水白煮透,蘸着老外船上的生抽和橄榄油,一口滚烫肥厚的虾肉,一口冰凉苦冽的啤酒。
钱涛嚼得两腮鼓起,连连点头直喊过瘾。陈良松平时话最少,这时候也闷头吃得满手流油,一个人撕下大半条虾肉蘸着吃了个精光。老周也撕下一大块白嫩虾肉细细咀嚼,脸上满是舒展笑意:“这肉真瓷实,比富春江里的河虾肥厚得多,裹着这油和酱油嚼,越嚼越甜!”
四个中国人围着桌子狼吞虎咽,William 和 Neil 靠在一旁喝着冷饮说笑,海鸥在晴空下拉出尖锐悠长的鸣叫。阳光把甲板晒得发烫,海面上浮光跃金。身后的霍屯督荷兰山脉如同一堵静止的青黑屏障,横卧在海湾尽头。
吃完龙虾,已是下午两点过半。
甲板上的空饮料罐和堆成小山般的硬壳被收进垃圾袋,Neil 歪在驾驶舱长椅上打盹。William 站起身伸了个懒腰,低头看向挂在船尾吊架上的三米多充气小橡皮艇:“去兜一圈?那边岬角外面的礁石上有一群海豹。这会儿退潮,水面活泛,正好找点浪玩。”
钱涛立刻来了精神:“海豹?去去去!”
陈良松有些晕船,摆手表示在甲板吹风。老周也憨厚地摆摆手笑道:“我这旱鸭子水性不行,就在大船上陪小陈坐会儿,你们去吧,注意安全。”
William 熟练地转动绞盘,橡皮小艇稳稳落入避风湾平缓的水面。我和钱涛穿上橘红色的救生衣跳进小艇。十五马力的 Yamaha 两冲程发动机挂在坚硬的尾板上,William 跨坐在尾侧握住操纵舵柄,右手反手抓起一截红色螺旋塑料绳。那根塑料绳一头固定在手腕的尼龙带上,另一头连着一枚扁平插销。William 随手将插销咔哒一声推进机头下方的紧急熄火槽里。
William 检查好油管,拉出阻风门猛地一抽拉绳。两冲程发动机喷出一小团青烟,随即发出清脆急促的突突声。挂上前推挡,油门轻拧,小艇猛地向前一窜,如利刃般划开平静水面疾驰而出。
迎面吹来的风一下子变得狂暴。没有了大帆船船身的遮蔽,我们几乎贴着水面疾飞,飞溅的水沫如细小石子噼啪打在脸上,钱涛抓着安全绳兴奋得大喊大叫。
小艇绕过海湾北侧那座高耸的花岗岩海岬。一出岬角的背风,海面立刻活泛起来。
这里的海水是深不见底的青黑色,看不出底下有多深。从大洋推上来的长涌一道道从礁石上翻过去,一米上下,把三米的小艇托起来又放下去。艇首抬高的那几下,视野豁然一开,紧接着又跟着浪谷往下落,胃底往上缩。
William 侧身掌舵,斜切着一道道浪脊往前冲,油门一直没松,艇首迎浪跳起来,又重重砸在水面上发出一声闷响。前方不远处的一组黑色礁石上,黑压压挤着几十只圆滚滚的海豹,在浪花里蠕动吠叫。
“看见没有!那是海豹群!”钱涛转头冲我大喊。
看够了海豹,William 掉头往回切,油门一点没松。
他猛打了一把舵,想把艇首压回浪背。小艇横过身来,正好撞上推过来的那道长浪,右舷被整个抬了起来。
“慢着!”钱涛只来得及挤出半声惊叫。
小艇的右舷整个翘出水面,艇底朝向天空,螺旋桨在半空里空转。倾斜的角度一眨眼过了七十度,转向的力道和底下那道涌浪一起使劲,三米的小艇底朝天扣了过来!
失重仅维持了一瞬,海水毫无防备地砸下来,封死了视线、声音与呼吸,咸水倒灌进鼻腔与咽喉,食道一阵痉挛。身体在黑暗翻滚的水里往下沉,四周全是翻腾的白气泡与深青暗影。
后脑浸入海水的刹那,一道冷酷的记忆电火花般撞进脑海。那是信号山下 Andre 坐在破皮卡旁抽着卷烟说的冷漠告诫:开普敦这片冷水里游着的大白鲨,一口能咬断渔民整条胳膊。落了水,别在水里乱扑腾。
深海巨兽的阴影压下来,比水温更沉。
但坐在舵把旁的 William,手上的动作比脑子还快。
身体被甩离船尾、即将抛空的那一刻,他的右手没有徒劳去抓船舷,而是手腕猛然向外一甩,用尽全力扯断了手腕上的红色螺旋挂绳!
咔哒一声脆响。
那枚卡在机头熄火槽里的红色塑料插销,在发动机完全没入海水前的一刹那被硬生生拔飞。高速尖叫的发动机熄了火。翻扣的小艇砸入水面的同时,水下高速旋转的锋利金属螺旋桨立刻失去动力,转速骤降为零,变成了一个静止的铁疙瘩。
救生衣的强大浮力托着我的后背迅速上升。哗啦一声,我的脑袋冲出海面,大口喘气剧烈咳嗽,把呛进喉咙的海水喷了出来。抹开糊在脸上的咸水,两米外海面再次破开,William 探出了脑袋,他吐掉苦水,金发湿漉漉贴在额头上,右手依然死死攥着那截卷曲的红色塑料拉绳,神情沉着。
三米开外,一个墨绿色的身影也扑腾冒出。钱涛咳得眼泪直流,那件墨绿运动衫完全湿透紧绷在身上,整个人像一只刚从泥塘爬出的大水鸟,抹着脸眼神发直:“咳……船……翻了?!”
William 看着钱涛狼狈的模样,突然咧开嘴,在海面上放声大笑起来。
他的笑声爽朗清脆,在空旷的海面上回荡。心头的恐惧像晨雾遇到烈日,散得没有影。我也忍不住抹着脸上的咸水笑出了声。钱涛低头看了看自己挂满海水贴在身上的绿衣服,也跟着哈哈大笑,笑声扯动喉咙又化成一阵剧烈咳嗽。
“都活着!”William 踩水游过来,举了举手中的红色插销,“发动机停了,安全!”
“都怪我,”他抹了一把脸上的水,“这种小艇一急转就翻,我刚才转得太狠了。”
三个人踩水游到翻扣的小艇两侧,扣住充气筒底部的防磨条同时发力,借着海浪推起的波峰,呼的一声将小艇重新掀正。小艇灌了半舱水,浮力还撑得住。William 先扒着浮筒翻进去,把那枚插销咔哒一声插回熄火槽,拉绳一抽,发动机重新响了起来。我和钱涛跟着爬上船沿,三个人蹲在灌了水的舱里,William 把油门压到最小,小艇慢慢朝双体船那边挪。
小艇靠上大双体帆船的尾部时,Neil 已经站在甲板边缘探头看着。陈良松和老周也挪到船尾。老周手里拎着两条干燥大浴巾,半个身子探出护栏,看我们三个湿透的样子,先咧嘴笑了:“哟,你俩这是下去洗澡了?”
老周和小陈合力将我们拉上跳水板。踏上坚实的柚木甲板,我和钱涛还在打寒战。老周把厚浴巾往我身上一裹,又甩了一条到钱涛背上,一边裹一边笑:“半天不见人,我还当你们捞鱼去了。”
拧开船尾淋浴喷头,温热的船载淡水哗哗流下,冲净了浑身黏滞的海盐,发僵的四肢渐渐回了暖。钻进沙龙舱换上干燥厚实的套头卫衣和长裤,钱涛拧干那件绿运动衫,嘴里还在后怕地念叨着大白鲨。
“这一片是大西洋,水冷,”William 甩了甩湿头发,站在舱口说,“白鲨不爱来。要撞见它们,得回福斯湾里、往暖水那一侧去。”
老周笑着递过来两罐温热麦汁饮品,看我们这样子,笑得直摇头。
收拾停当,锚机绞盘转动收锚,双体帆船缓缓调转船头驶出海湾,绕过开普角重新开进福斯湾,沿着平缓的水面朝戈登湾返航。
太阳正缓缓沉入开普半岛西侧的浩瀚水线。
落日收成一团赤红的火球,把整片平静下来的福斯湾烧成深沉厚重的金红,海水泛着绸缎般的紫铜色波光。东侧的霍屯督荷兰山脉被落日余晖镀上浓郁暗金与赤褐,嶙峋苍莽的绝壁深处尽是黑色的阴影,威严雄奇,直插水面。
主帆没有再升起,双体船在柴油机平稳轻微的震颤中破浪前行。甲板上的海水在海风与余温吹拂下渐渐风干,在深蓝色的防滑纹里凝结出一层薄薄的细白粗盐花。
我们四个并肩坐在长凳上,各自握着汽水。山脊沉成一道黑轮廓,海面一层一层暗下去。
老周把空罐在膝盖上捏扁,起身去后甲板,把上午那口不锈钢锅里外涮了两遍,倒扣在料理台上沥水,回来时两手在裤腿上擦了擦。没有人说话,也没有人想说什么。
后来我又见过几次南露脊鲸,都没有那天离得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