东升西落

竤泉 · 组织与时代 · 2497 字

会议室里开了好几天的会。

谈的是设备国产化。

老板从桌上拿起一个阀门,举到对面那位外方高管眼前,问了一句话:

“一模一样的阀门,为什么不能用?”

外方当场就给了理由。

船上的阀门用青铜,防腐等级高,泡在海水里不烂,装上去能用很多年。他手里这个是黄铜的,家用件,五金店里买来拧水管的。两样东西外形几乎一样,材料、标准、耐腐蚀性能,全不一样。

老板把阀门在手里转了半圈,放回桌上。

他没再说什么。


这事得从建厂之前说起。

2008 年以前,老板去了一趟美国,看了很多游艇。码头上一排一排停着,他看的是这个市场有多大。

回来以后,事情很快就定了:跟南非的 Robertson & Caine 合资,五五开,在国内建厂。

至于船上的东西从哪儿来,他心里的答案很简单:

中国什么都能买得到。

不用查,也不用问。国内门类最全,什么都能造。船上的东西,不就是些阀门、管子、灯具、家电?

这个结论,是在做可行性分析之前就得出来的。他甚至没有想过:万一买不到怎么办。

市场那一半,他看了。供应链那一半,他没看——因为他觉得不用看。

还有一件事,当时没有人觉得是个问题:这支队伍里,没有一个人造过船。

管理层没有,车间没有,我们采购部也没有。


2008 年建厂,本地化从第一周就开始了。

老板以前做皮划艇,复合材料是他的老本行。船体用的是什么料、国内弄不弄得到,他心里有数。

树脂先换:原来用的是英国的 Scott Bader,我们换成了 DSM。船壳的不饱和树脂,外层的乙烯基树脂,都换了。玻纤布和芯材,也陆续在国内找到了对应的。

改料还得有人点头。厂里有一位从美国来的工程师,复合材料他熟——什么能换、什么不能换,他当场能拍板。

一个懂行,一个能拍板。材料这一层就这么往前走。

有了这一层,船壳才造得出来。

船壳一艘一艘从车间里出来。

然后就停在那儿。

过了些天才有人问了一句:船上的东西呢?

主机在哪里,从哪里买,什么时候能到——在这之前,没有人提过。

不是没人答得上来。外方派来的工程师没提过,从南非过来的人也没提过,车间、采购、管理层,都没有提过。

这些东西,一样都还没买。

一条船光是装配材料就有五百多项,牵涉八十四家供应商。

我们是把船壳造完了,才第一次问这个问题。

不奇怪吗?

那个“中国什么都能买得到”的判断,做出来才一年多。

现实不跟人吵。它只是把一件谁都没预料到的事,放到了桌面上。


本地化这件事,一半成了一半没成。

分界线很清楚:国内有没有这样东西。

复合材料那一层有。树脂、玻纤布、巴沙木芯材、胶衣,国内都找得到,也做得动。老板是这一行出身的,厂里有那位美国工程师能拍板,具体的事是我们采购部一件一件跑下来的。一个问题抛出来,总有人接得住。

再往上是主机、导航、卫浴、甲板五金。这些东西国内没有。没有人懂这些设计,也没有人能说一句“这个替代件可以用”。

一件替代件要不要上船,总得有人拍板。拍了板,责任就是他的。

可这个板,得先有东西摆在那儿,才拍得下去。国内连件都没有,换谁来都拍不了。

到了船上这一层,谁都接不住。老板的底子在这儿不管用,我们也没有。

会议室里那个阀门,就是这么来的。


2009 年春天,老板坚持要派人过去看看。

去的是四个人:我,一个翻译,一个管电工的,一个管装配。

国内没有人懂这些,只能去学。

Robertson & Caine 在南非开普敦做了二十年船。世界上每年造出来的双体游艇,三成多在开普敦,其中八成以上出自这家公司。船上这些东西怎么来,只有那儿知道。


发过来的物料清单全是英文,只有一些约定俗成的简写。没有标准编码,没有图纸,也没有照片——就是一张光光的表。

拿着这样一张表,在国内谁也不知道要买什么。

后来我才弄清楚:南非的采购开发工作,本来是技术部做的。技术部把规格和供应商谈定,在系统里生成一个简写代码,采购照着代码下单就行。

这套做法在南非跑得通,因为那些供应商合作了十年、二十年。

到了国内,光凭一个简写代码,远远不够用。

我走访了将近四十家供应商,一条船一条船地对着实物找这些材料装在哪儿、怎么装。每个星期写一份报告发回去。


2009 年 5 月,我提交了一份汇总报告。

报告里列了三个方案:上策、中策、下策。

上策是:不做自己的体系,改用他们的系统下单。订单走南非的系统,物料数据、价格、供应商都在里面;北美和欧洲的供应商,货直接发到中国来。

但这一条有个前提:得南非同意。

中策是:不用他们的系统,自己拿表格下单。五百多项材料全得靠人一项一项做,用工要翻几倍。

下策是:建立一套我们自己的国内供应商系统。

我为什么把它放在最后一条?

它不现实。

第一,国内没有这个产业基础。2008 年荷兰的游艇配件展,一千二百多家参展商,来自中国的只有十二家,做的还都是不锈钢五金浇铸件——在整条船的材料里只占很小一部分。一半以上的厂家集中在美国、英国、法国、意大利。

第二,认证过不去。船上的东西不是做出来就能装上去。重要阀件、电缆、发动机、救生设备、导航设备,全都在船级社的持证目录里:要么工厂认可,要么型式认可,要审图纸、做型式试验,证书还有有效期。这一整套,当时国内没有人在做。

第三,国内更贵。同样的东西,国内渠道的报价比南非高出八成——一个 Velcro 尼龙搭扣,国内不含税 8.04 元一米,南非 4.47 元;一种船用防污漆,香港总代理比南非本地高七成半;法国 Plastimo 的救生筏,国内代理 5927 美金,直采 1954 美金,价差超过两倍。

国产化有一个默认前提:国产更便宜。查出来的结果正好相反。


报告交上去以后,公司的答复是分两个阶段走。

第一阶段大约三年,以海外采购为主,国内供应商同步开发;第二阶段再以国内为主。

差不多同一个时间,在南非的展会上,外方的采购董事把话说明白了:采购开发工作必须在南非全权指导下进行,必须与南非保持同步。

一边要我们自己建体系,一边要我们别自己建。

这两句话,都是对我们说的。


后来我把这件事想了很多遍。

一份完整的可行性分析,通常要拆成几块:市场、技术、财务、组织,还有供应链。

前几块回答的是“这件事值不值得做”。供应链那一块回答的是另一类问题——行业里通行的框架,把它拆成五条:

供应源是否可得?

提前期与交付能否保证?

是否存在单一来源?

自制,还是外购?

物流与通关如何安排?

这五条,是可行性分析的标准科目。

现在,把这五条放回这个项目上,一条一条对。

五条,一条都没有答案。

市场那一半,看的是有没有人买。供应链那一半,看的是有没有人卖给你。

两半都算完,才叫可行性分析。


那个阀门,我后来一直记得。

它跟船上装的那个,长得一模一样。

差的不是铜的成色。差的是几十年才长成的那条链——材料、工艺、标准、认证,一环扣一环,全在别人手里。

所以那个问题,问的其实不是阀门。

问的是:这条船,打算靠什么把它装满。

这个问题,本该在签协议之前就回答。

对应小说:卷二·国产化线(对应章待定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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