会议室里开了好几天的会。
谈的是设备国产化。
老板从桌上拿起一个阀门,举到对面那位外方高管眼前,问了一句话:
“一模一样的阀门,为什么不能用?”
外方当场就给了理由。
船上的阀门用青铜,防腐等级高,泡在海水里不烂,装上去能用很多年。他手里这个是黄铜的,家用件,五金店里买来拧水管的。两样东西外形几乎一样,材料、标准、耐腐蚀性能,全不一样。
老板把阀门在手里转了半圈,放回桌上。
他没再说什么。
这事得从建厂之前说起。
2008 年以前,老板去了一趟美国,看了很多游艇。码头上一排一排停着,他看的是这个市场有多大。
回来以后,事情很快就定了:跟南非的 Robertson & Caine 合资,五五开,在国内建厂。
至于船上的东西从哪儿来,他心里的答案很简单:
中国什么都能买得到。
不用查,也不用问。国内门类最全,什么都能造。船上的东西,不就是些阀门、管子、灯具、家电?
这个结论,是在做可行性分析之前就得出来的。他甚至没有想过:万一买不到怎么办。
市场那一半,他看了。供应链那一半,他没看——因为他觉得不用看。
还有一件事,当时没有人觉得是个问题:这支队伍里,没有一个人造过船。
管理层没有,车间没有,我们采购部也没有。
2008 年建厂,本地化从第一周就开始了。
老板以前做皮划艇,复合材料是他的老本行。船体用的是什么料、国内弄不弄得到,他心里有数。
树脂先换:原来用的是英国的 Scott Bader,我们换成了 DSM。船壳的不饱和树脂,外层的乙烯基树脂,都换了。玻纤布和芯材,也陆续在国内找到了对应的。
改料还得有人点头。厂里有一位从美国来的工程师,复合材料他熟——什么能换、什么不能换,他当场能拍板。
一个懂行,一个能拍板。材料这一层就这么往前走。
有了这一层,船壳才造得出来。
船壳一艘一艘从车间里出来。
然后就停在那儿。
过了些天才有人问了一句:船上的东西呢?
主机在哪里,从哪里买,什么时候能到——在这之前,没有人提过。
不是没人答得上来。外方派来的工程师没提过,从南非过来的人也没提过,车间、采购、管理层,都没有提过。
这些东西,一样都还没买。
一条船光是装配材料就有五百多项,牵涉八十四家供应商。
我们是把船壳造完了,才第一次问这个问题。
不奇怪吗?
那个“中国什么都能买得到”的判断,做出来才一年多。
现实不跟人吵。它只是把一件谁都没预料到的事,放到了桌面上。
本地化这件事,一半成了一半没成。
分界线很清楚:国内有没有这样东西。
复合材料那一层有。树脂、玻纤布、巴沙木芯材、胶衣,国内都找得到,也做得动。老板是这一行出身的,厂里有那位美国工程师能拍板,具体的事是我们采购部一件一件跑下来的。一个问题抛出来,总有人接得住。
再往上是主机、导航、卫浴、甲板五金。这些东西国内没有。没有人懂这些设计,也没有人能说一句“这个替代件可以用”。
一件替代件要不要上船,总得有人拍板。拍了板,责任就是他的。
可这个板,得先有东西摆在那儿,才拍得下去。国内连件都没有,换谁来都拍不了。
到了船上这一层,谁都接不住。老板的底子在这儿不管用,我们也没有。
会议室里那个阀门,就是这么来的。
2009 年春天,老板坚持要派人过去看看。
去的是四个人:我,一个翻译,一个管电工的,一个管装配。
国内没有人懂这些,只能去学。
Robertson & Caine 在南非开普敦做了二十年船。世界上每年造出来的双体游艇,三成多在开普敦,其中八成以上出自这家公司。船上这些东西怎么来,只有那儿知道。
发过来的物料清单全是英文,只有一些约定俗成的简写。没有标准编码,没有图纸,也没有照片——就是一张光光的表。
拿着这样一张表,在国内谁也不知道要买什么。
后来我才弄清楚:南非的采购开发工作,本来是技术部做的。技术部把规格和供应商谈定,在系统里生成一个简写代码,采购照着代码下单就行。
这套做法在南非跑得通,因为那些供应商合作了十年、二十年。
到了国内,光凭一个简写代码,远远不够用。
我走访了将近四十家供应商,一条船一条船地对着实物找这些材料装在哪儿、怎么装。每个星期写一份报告发回去。
2009 年 5 月,我提交了一份汇总报告。
报告里列了三个方案:上策、中策、下策。
上策是:不做自己的体系,改用他们的系统下单。订单走南非的系统,物料数据、价格、供应商都在里面;北美和欧洲的供应商,货直接发到中国来。
但这一条有个前提:得南非同意。
中策是:不用他们的系统,自己拿表格下单。五百多项材料全得靠人一项一项做,用工要翻几倍。
下策是:建立一套我们自己的国内供应商系统。
我为什么把它放在最后一条?
它不现实。
第一,国内没有这个产业基础。2008 年荷兰的游艇配件展,一千二百多家参展商,来自中国的只有十二家,做的还都是不锈钢五金浇铸件——在整条船的材料里只占很小一部分。一半以上的厂家集中在美国、英国、法国、意大利。
第二,认证过不去。船上的东西不是做出来就能装上去。重要阀件、电缆、发动机、救生设备、导航设备,全都在船级社的持证目录里:要么工厂认可,要么型式认可,要审图纸、做型式试验,证书还有有效期。这一整套,当时国内没有人在做。
第三,国内更贵。同样的东西,国内渠道的报价比南非高出八成——一个 Velcro 尼龙搭扣,国内不含税 8.04 元一米,南非 4.47 元;一种船用防污漆,香港总代理比南非本地高七成半;法国 Plastimo 的救生筏,国内代理 5927 美金,直采 1954 美金,价差超过两倍。
国产化有一个默认前提:国产更便宜。查出来的结果正好相反。
报告交上去以后,公司的答复是分两个阶段走。
第一阶段大约三年,以海外采购为主,国内供应商同步开发;第二阶段再以国内为主。
差不多同一个时间,在南非的展会上,外方的采购董事把话说明白了:采购开发工作必须在南非全权指导下进行,必须与南非保持同步。
一边要我们自己建体系,一边要我们别自己建。
这两句话,都是对我们说的。
后来我把这件事想了很多遍。
一份完整的可行性分析,通常要拆成几块:市场、技术、财务、组织,还有供应链。
前几块回答的是“这件事值不值得做”。供应链那一块回答的是另一类问题——行业里通行的框架,把它拆成五条:
供应源是否可得?
提前期与交付能否保证?
是否存在单一来源?
自制,还是外购?
物流与通关如何安排?
这五条,是可行性分析的标准科目。
现在,把这五条放回这个项目上,一条一条对。
五条,一条都没有答案。
市场那一半,看的是有没有人买。供应链那一半,看的是有没有人卖给你。
两半都算完,才叫可行性分析。
那个阀门,我后来一直记得。
它跟船上装的那个,长得一模一样。
差的不是铜的成色。差的是几十年才长成的那条链——材料、工艺、标准、认证,一环扣一环,全在别人手里。
所以那个问题,问的其实不是阀门。
问的是:这条船,打算靠什么把它装满。
这个问题,本该在签协议之前就回答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