东升西落

竤泉 · 质量与供应商 · 2848 字

先说结局。

追了九个多月,开了二十三次会,最后那一栏写的是:未知。


客户的一个风电场,两百来台设备,坏了二十四台。

报上来的说法是:主板上一颗叫光耦的元件坏了。

那几年,这家供应商的采购是我在管。我拿到的第一份会议纪要,是 2009 年 7 月 30 日的——那已经是第 3 次会了。

会上的事,和我们这一侧做的事,我翻到后面才看明白:一多半不是在分析问题,是在把数据弄到手。

客户报了好几台故障,却一份故障信息都没给过来——于是我们要出服务通告改善上报、查自己的故障数据库、发函向客户要对接人。都是为了让东西和数据能回到手上。

几个月后,纪要里出现一句更正,大意是:

到目前为止,我们和变频器厂,都没有确认到任何一个光耦失效的案例。

我们连坏的是什么东西,都判断错了。

真正坏的是 IGBT。那批故障里,十九台坏的是 IGBT,原因一栏写的是“未知”。

二十四台里十九台,大概八成,从一开始就没人知道是为什么。


往上追。IGBT 是更上游的器件厂做的。

我们 → 变频器厂 → 器件厂。

样品寄过去,等。

八月二十一日寄出。九月四日,器件厂没有回复——他们在休假。

报告后来回来了:IGBT 看起来是好的,问题指向模块里的一个电流测量环节,最后按“孤立案例的测量卡故障”关掉。

现场还堆着十九台原因未知的 IGBT。


那段时间,我们把能想到的理由,一个一个划掉。

是不是一批货的问题?失效的 IGBT 从 2008 年 9 月跨到 2009 年 4 月,没有共同批次。划掉。

是不是雷击?雷暴统计的相关性很弱。划掉。

是不是环境——潮气、凝水?这一条留下了东西:板子上有腐蚀痕迹,我们加了防护片,改了现场调试说明。

但纪要里跟着一句老实话:因为故障的性质,无法估计这些改动能解决多少比例的问题。

不知道能解决多少。

最后剩下五个“对根因还有争议”的案子。纪要上给它们的结局是一句话:无需再讨论,关闭。


到这儿,才轮到我想说的那件事。

那些年,这种报告我收过不少。格式是固定的,一共九栏,从“问题是什么”一路填到“怎么防止它再发生”。行业里管它叫 8D。

它真正干活的地方,是第四栏——根因。

这种报告的内核,就一件事:一层一层往下问“为什么”。

为什么会坏?因为那里过热。为什么过热?因为那个件装偏了。为什么装偏了?因为……

一直问到问不动为止。

这套问法的道理很硬:只有原因找对了,才可能提出对的办法。 原因找错,后面每一招都是白使劲。

可这个案子,问不下去。

问:IGBT 为什么坏?

答:样品送器件厂了。

再问:器件厂怎么说?

答:IGBT 看起来是好的。

再问:那到底为什么坏?

答:未知。

问到第二层,就撞墙了。因为再往上那一层的门,不在我们手里。


我把那些年的报告翻出来,把根因栏数了一遍。一共三种。

第一种,根因在供应商自己那一层:作业指导书写错了、手册信息不全、模具温度不对。这些,填得明明白白。

第二种,根因在外购件上。有一份写的是:“可能是连接器在安装的时候装错了螺纹。”——连接器也是买来的,查不到底,只能写“可能”。

第三种,就是这个案子:连一份能填满九栏的报告,都做不出来。

做不出来,就只好开会。


做这类报告的人,都有过一种无力感。

不是被客户骂的那种,也不是加班的那种。

是明知道该往哪儿问,却问不过去的那种。

九个栏位,能填的你都填了。开会、跟催、排期、加人——每一步都在推进,表格上看不出一点停滞。你甚至能拿出一沓会议纪要,证明自己很勤快。

只有第四栏,还是空的。

而它空着,不因为你偷懒。

但还有一件事更奇怪:根因那一栏空着,纠正措施那一栏,却是满的。

防护片加了,工程变更单开了,现场调试说明改了,防雷安装的建议也发给客户了。

这些措施,没有一条是从根因推出来的——因为根因还没有找到。

雷击那条线早就被统计划掉了(相关性很弱),可防雷的培训和安装建议照样在做;环境那条线只能说“有腐蚀的痕迹”,可防护片、生产区审核、工程变更,一样没落下。

纪要自己写得很老实:因为故障的性质,无法估计这些改动能解决多少比例的问题。

根因栏可以空着,措施栏不能空着——报告要交出去,客户要看到动作,会要开下去。

于是所有人都在做“可能是这个原因”的事。

做这些事的人,不是不懂逻辑。是我们都受不了“什么都做不了”。

8D 是一套两层关系的工具。而供应链,是三层的现实。


九个多月,这个案子开了二十三次会,产生二十一条行动项。

其中两条,从第一次会一直挂到最后一次会,一次都没关掉。

有件事是我后来数出来的:第 3 次会的时候,在册的行动项是 9 条;到第 21 次会,变成了 16 条。

问题,越开越多。

开会的人,从五个涨到十九个。


2010 年 5 月 20 日,第 23 次会。

那一页上有几行字,我到现在还记得。

大约 256 份失效报告,还没交上来。

六十三台设备在一个代工点被报废处理——大部分是 2008 年的——没有留报告。

可能还有六十一台以上,没有送到变频器厂。

而这一栏的状态,只写了三个字母加一个问号:

Closed?

同一页下面还有一句:要不要把会议的形式改一改?

九个多月,二十三次会。最后大家在讨论的,是这个会还要不要这么开。


最后那一下,是客户又寄回来一批板子。

那是最后能拿到的分析材料了。第一次拆包,没法分析——板子互相压着,中间没有任何隔离和覆盖。

我们追了九个多月的那个问题,最后连“拆开来看看”的机会,都被运输途中压没了。


我想说的不是“这家供应商不行”。

他不是不行。他也在追——器件厂的数据没给他,他也没办法。

我想说的是:这种无力感,不是你的问题,是位置的问题。

你问不下去,不是因为你不够专业、不够负责。是因为 8D 假设你问得下去,而你的位置,让你问不下去。

所以现在,我再拿到一份问题报告,第一眼不看根因栏。

先翻到最后一页,看那排行动项——还有几条挂着、挂了多久、压在谁头上。

那一栏能不能填满,我说了不算。

但挂在我这里的,不会一直挂着。


这些年,坑我替你踩过不少,能填的尽量都填上。

对应小说:卷二·质量线(对应章待核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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